“那以後有勞兩位關照了。”

“不敢不敢。”

馬面擺擺手, 客氣道。

“我二人還需将這兩名魂魄帶回地府中, 便先行告退了。”

牛頭馬面與羅哲玉道別後, 轉身看向站在一旁緊張忐忑，大手牽小手的男子和男童。

“随我們前去地府。”

牛頭伸手一招，四人化作流光，瞬時消失不見。

羅哲玉倒是有前去地府中一探的想法, 可身下銀色小船隐隐朝他傳來催促之意, 似乎急不可耐。

也罷, 來日方長。

以後他會經常送魂魄前往彼岸, 總會有機會去地府內瞧瞧。

銀色小船如離弦的箭一般疾速射出, 在如明鏡般的水面上留下長長的白痕。

羅哲玉端坐在船頭，靜靜凝望天邊出現的極光之色。

似真似幻，瑰麗無比的淡紅色光芒瑩亮，華光溢彩, 仿佛有仙人居于其上。

美輪美奂, 動人心魄。

微弱的力量從銀色小船緩緩湧入體內，溫和舒适, 漸漸充盈全身, 奇妙無比，通體舒暢。

只是力量稀少，不過感受幾秒, 便中斷消失。

這是銀色小船反饋回來的魂力，男子與男童不過是普通鬼魂，只有微末魂力, 因此十分之一的魂力極為稀少。

但這樣力量漸漸充滿身體的感覺，卻是羅哲玉少有體會的。

真真切切，感受到一步步變強。

他此時是自己的魂體，所增強的力量，不會随着回歸而消失。

銀色小船載着羅哲玉筆直前行，過了許久，才在一片水域上方緩緩停下。

河面波濤四起，規律節奏地朝着四面八方卷起浪花，蕩開一片新的天地，有如畫卷展開般，把與這處冥河空間節點重疊的人間景象呈現在眼前。

依舊是高高俯視的視角，将下方人物動态盡收眼底。

所有景色人物都蒙着一層深藍色，又有淡淡的銀白光華籠罩其上。

月華如水般細膩，本該是夜深人靜，萬籁俱寂的時刻，下面卻熱鬧非凡，行人來來往往，小攤鋪設在兩旁，偶有行人躬身翻看商品，沉聲詢問。

分明人來人往時，也有交談說話之聲，卻詭異的透着股死寂的味道。

街道兩旁所鋪設的小攤，足足有三十之多，他們或坐或立，有講究的，撐一張小桌，商品整整齊齊擺放在小桌上，供買家觀看；也有随意的，随意扯塊布，鋪在地上，零零散散的商品雜亂的堆在布面上，任由挑選，翻得出什麽，全憑運氣和耐心。

這三十個小攤中，随意雜亂擺塊布了事的，竟占了大多數。

若是再細看，便會發現，下面這些聚集在一起趕集擺攤的人，不管是擺攤的，還是趕集的，都穿得頗為随心所欲，各種奇裝異服，偶有幾人穿着正常服飾，混在其中，也顯得奇異了。

且這些人竟沒有一人打着亮燈，黑漆漆的一片，沒有光亮，就着月華，全憑一雙眼睛瞧來瞧去。

羅哲玉站在銀色小船上，仔細觀察一陣，心中隐隐有所明了。

縱身一躍，跳入水流分開的景象之中。

————

古來便有人流彙集，選定時間，集中在一處各自拿出商品互相交易之事。

人間的叫集市，陰間的叫鬼市。

人間趕集交易商品的，是人類。而陰間，自然是鬼魂。

可若是鬼魂在人間的地盤聚集，互相進行交易呢？

鬼魂不被允許長久滞留在人間，人間的鬼市也未向地府繳納攤位費，這樣一來，這人間的鬼市，自然是違法的。

羅哲玉不管鬼市，只管這些滞留在此處的鬼魂。

足足有百餘鬼物，冥河小船恐怕難以裝下。

不管這百餘鬼物心中是否願意被送入地府，于結局都沒有妨礙。

“小哥，想在人間走走嗎？”

羅哲玉剛從冥河空間中躍出，身形落到集市中，就被擺攤的攤主喚住。

回身看去，一名身穿紅色旗袍的明豔女子笑意吟吟地望着他，身前一張案幾，上面擺着一排泥塑，細白的手中握一把折扇，輕飄飄的搖晃。

旗袍以大紅為底色，上面繡着精致的黑色絲線，繡成大片大片的花朵，黑色的花朵，與大紅旗袍相映，竟也顯得極為明麗。

身姿窈窕，明眸皓齒，紅唇豔麗。

“我現在不就是在人間？”羅哲玉反問道。

“魂在人間，同身在人間，可大有不同。”旗袍女子悠悠擺動兩下折扇，目光緊盯着羅哲玉，語氣輕柔婉轉。

見羅哲玉只是與她對視，示意她繼續說下去，旗袍女子輕輕一笑，目光流轉，道：“小哥還是新魂吧……長得這般俊美，倒真是可惜了。”

“你此時身為鬼魂，在人間，哪裏享得了活人的樂趣？”

“遮遮掩掩，躲躲藏藏，不能食，不能聞，不能歇，雖在人間，人間百味卻與你相隔，豈不心中悵然遺憾。”

旗袍女子說了這麽多，顯然是有下文承接的，羅哲玉配合的點點頭。

“你說得對。”

旗袍女子頓時笑得更加明媚嬌柔。

“小哥，附身麻煩，且有損道行，得不償失，剛剛咽氣的好屍體難以尋找，也撐不了多少時日就逐漸腐爛，不能再用，都不是好法子，不如來試試我這個……”

旗袍女子伸出手，白嫩纖長的手指在身前案幾上拿起一個泥塑的小人。

“這泥人，若是附身其上，能使用三日。”

見羅哲玉盯着泥塑瞧，旗袍女子将泥塑的小人遞給他，一邊微笑着滔滔不絕的講解：

“小哥別看它是泥巴做的，其實防水呢，就算你附身在上面，去河裏游上兩個小時，也不會化開；而且可以和活人相觸，肌膚溫軟，身周鬼氣牢牢鎖在泥塑中，絲毫不會洩露出來，侵染活人……”

手中的泥塑小人略顯粗糙，呈灰白色，身體軀乾，頭顱四肢俱全，甚至還在臉上刻出五官的痕跡。

“要是小哥舍得，還可以選擇這一款。”

旗袍女子雙目流光溢彩，顏色在黑夜中也不減分毫，紅唇白齒輕碰，喋喋不休地說着，從身前案幾上又拿起另一只泥塑。

“這款雖然也是只能使用兩天，但擁有微末的嗅覺和味覺，雖不比活人靈敏，但用來品嘗美食，賞聞鮮花，也是不差的。”

“怎麽樣，小哥可有看中？不是我自誇，集市上的附身品雖然不止我這一家，但只有我的是拟生靈人形的，體驗起來，與活人差距極小！”

羅哲玉仔細瞧着手中的泥塑小人，頗感新奇。

但是……

鬼魂用什麽做為錢幣交易？

似曾相識。

久違了，沒有錢的日子。

雖然這百餘鬼魂都是要送去地府的，但買東西可不能不付錢。

“這個……怎麽付？”羅哲玉問道。

“要三條魂力。”旗袍女子将手中折扇一收，另一手豎起三根手指。

魂力……

羅哲玉心中默念，放下泥塑小人，道：“你先等等，我稍後來買。”

“诶~小哥別覺得貴呀，我這裏的東西，你只要用一次，就知道完全值得起這個價，物超所值！”

旗袍女子在身後喊道。

冥河小船反饋的，就是魂力。

羅哲玉目前只收到的微末魂力，應該是不足以稱作“三條”的。

不過沒關系，等會就能大豐收了。

鬼市中來來往往的鬼魂頗多，面容猙獰兇煞的不在少數，皆都自顧自的挑選商品，或守着攤位。

其中對羅哲玉這個活人來說，新奇有趣的物品不少。

比如能讓鬼也嘗出味道的紅色小果子、能自發尋找陰氣強盛之處的螞蟻、可自産出陰氣的植物草籽、服下後能自行把魂體縮成一團，鑽進狹小物品中，突然伸出手來吓唬活人的藥丸……

逛了一圈後，羅哲玉發現這個鬼市還是很和諧的，沒有太多比較反人類，讓人覺得血腥可怕的物品。

既然如此，還是先禮後兵為好。

“各位，人間不能長久滞留，你們該去地府報道了。”

清朗的聲音在周圍響徹。

鬼市中百餘鬼魂停下手中動作，聞聲望去。

颀長人影浮于半空，面容俊美，身姿如玉，如同寶劍出世，鋒芒畢露，毫不遮掩。

衆鬼愣了愣，互相對視，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。

如今陰間人間只知在人間勾魂索命、押送鬼魂去往黃泉地府的黑白無常，卻不知冥河引渡人。

冥河引渡人向來低調，在人間接了魂魄就帶走離開，除了地府的人知情外，因為鮮少傳出，不為人知。

而羅哲玉看起來，顯然不是黑白無常。

“小夥子，念你是個新魂的份上，不與你計較，別在這搗亂！”

有老者聲音嘶啞的說道，音量不大，卻傳得極遠。

許是因為羅哲玉的身體與魂魄不在同一個世界的原因，這些鬼魂，都當他是剛死之人，稱他為新魂。

這些鬼魂認不出他是冥河引渡人，說不通。

那就不說了。

右手虛握，刀身纏繞熊熊燃燒着銀白色火焰的巨大黑鐮刀瞬間出現在手中。

那火在這黑夜中極為耀眼刺目，奪人眼球。

衆鬼舉目望去，在銀白色火焰上感受到極強的威脅，皆是驚惶，四散而逃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